火车上的妓女

刺桐2019-07-07 04:57:47


被消音过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什么铁轨的声音,卢平溜达着,没遇见什么感兴趣的事,干脆留在车厢连接处,端详起窗外来。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纪实摄影师,喜欢拍火车上的题材,从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开始,铁道给了他灵感、兴趣、名声、收入。他像耕耘大地的农民一样,把眼睛的种子种到车厢里,等它们发芽。然而到这个时代,在稳当的高铁上,他陷入了迷茫,已习惯于去捕捉的画面日益枯竭。他有时候甚至动了心思,觉得不如不上客车了,到内地一些小车站拍拉货的铁皮车去,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,起码也是自己过去创作领域的旁支,而非高铁上那种他已渐渐熟悉的、让人提不起兴趣的社会外壳——人们因行为的选择太少而被套入同样的模子,从而聚合在一起形成的材料——它的微妙处不是卢平这个行当可以捕捉的了。

 

他又把头转了回来,车速太快,戈壁上稀稀落落的灌木晃得眼晕。他开始重新思索,什么是人的光辉,怎么拍出人的光辉,进而又开始怀疑人是否仍然保有光辉;他有些错愕,已经不太记得上一回是在哪一趟车上质疑过这一点,但他比上一回质疑得更深,甚至怀疑光辉并非“转移”到了他镜头不可及之处,而是确然消失了。

 

他徘徊在车厢连接处,一时间不知道是留在原地还是上别的车厢碰碰运气。一个女孩也在那转悠,应该是在等着上厕所,警惕地瞄了他一眼。他只好又朝车门的窗户张望,这回不再看近处,而是眺望茫茫大漠被圈在小小的窗户面积里的地平线——它是一个分界,上面不变但看不见,下面总晃眼,只有让眼睛悬在它这,才能既觉得车在动,又不会被带跑;也只有如此,才感觉得到高铁和原来普通火车的一个显著区别:的确稳当,再也不像原来起起伏伏,而是死死地钉在了土地上,和地平线一样稳当,那个分界几乎成为另一条横在中间的窗框。

 

过了一阵,他再回头望,发现那个女孩还在厕所那站着,她让别人先去了。她看过来,这回和善得多,像是想认识他,眼中在索取什么。

 

他还在迟疑要不要攀谈,她先朝车门走了过来。

 

你在这干嘛呢?她问。

 

快下车了,他说着,想起十多年前,车也是快到瓜州,遇到的那个妓女。那一回他要拐到敦煌,这一回则是一路向前到乌鲁木齐。几乎是一样的场景,不过那一次是晚上。

 

她听见就笑了。还有半个小时呢,她说,别逗了。

 

坐久了,站一会儿,他敷衍道。

 

能不能帮个忙?

 

怎么了?

 

跟我来,她指了指厕所,等下趁没人一起进去。

 

卢平心怦怦跳。他还记得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他还是个愣头青,真以为要帮什么忙。

 

他还是跟了进去,脑海里又出现那个他一走进去就抱紧他的妓女。

 

她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小的保鲜膜,撕了一节。你想抽烟吗?我看你也快忍不住了。

 

我不抽烟,卢平轻声说。

 

啊,不好意思,我以为你也要抽烟,想拉你来帮忙的。

 

帮什么忙?

 

抱我。

 

什么?

 

抱我起来,我把烟雾探测器封了。她另一只手掏出根橡皮筋,张开双臂,等着他来抱。

 

他略一沉吟,还是把她抱了起来。

 

她很熟练地把保鲜膜对折成双层,套在烟雾探测器上,然后扎上橡皮筋。

 

他把她放了下来。就行了?

 

还要把窗子打开,她说着,又拿出一根六角钥匙,先把窗户打开一些,然后在格挡的铁条上松了两个内六角螺栓,就把窗户完全打开了,呼呼的大风灌了进来。

 

你真行啊,不怕被抓住。

 

对呀,反正我也不想去。

 

你要去哪。

 

乌鲁木齐。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大张塑料纸,卷成筒状,斜靠在窗户上,另一头伸到外面,然后叼着烟,用火机点了,送进这一头。

 

你还是个惯犯啊,长见识了,他伏在她耳边说。

 

女孩没理他,大口抽着,间歇把烟吐进塑料纸筒,飘了出去。

 

他没再吭声,看着她像头饿狼一样抽完了第一支烟,然后把烟头扔出去,立即又点了一根。当年那个妓女就是这样给我口交的,他想,急得不行,都没工夫去想别的。他当时就觉得她不对劲,但那种状况,也不知该说些什么,就没多问,收了收心,定下神来,好好享受服务了。

 

女孩把烟灰弹到马桶里,没冲,应该是还要抽。列车广播播报了,还有十来分钟到柳园南,乘客开始聚在车门附近排好队。没法出去了,他们听见厕所外面连续不断的行李箱滚动声。女孩对他耳语,没事,等过了站再抽。然后把窗户合上了。

 

在这么小的空间里,女孩也不避嫌,跟卢平凑得肩并肩,为了说话,两人快抱在了一起。

 

你到乌鲁木齐干什么,卢平问。

 

我去看一个朋友,女孩的哈气逗得他耳根直痒,以致动了邪念。他记得十多年前,那个妓女也是这样让他心跳。

 

你呢?

 

我没有目的地,随时都可以下去。

 

为什么呀?

 

我是摄影师,专门拍火车上的照片。只要拍到想要的作品,我就会下车,换一条线再碰碰运气。说着卢平掏出自己的袖珍数码相机,一张张放给她看,都是这趟车上的。女孩一言不发,认真看着,像是第一次那么专注地观察身边的事物。她靠在他身上,体温、气息都让他舒服,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和一个异性这样接近,以至于能够清晰想起的、对女性最有性致的回忆,竟然首先是当年那个举止古怪的妓女。

 

你为什么不拍汽车、飞机。

 

没那么多故事。

 

广播又响了,车马上到站。你拍我吧,她说,我有故事。卢平没有回答,她自己说了起来。

 

我要去看的那个朋友已经死了。

 

女孩顿了一顿。

 

我是去乌鲁木齐扫墓的。她就是在这里死的,女孩手指朝下,指了指厕所,她从窗户跳下去,摔死了。

 

女孩停了下来,既不悲伤也不愤慨,而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,像面对一份刚下发的考卷。她的呼吸很慢、很轻,几乎无法察觉,也就不撩人了。

 

卢平看着她,想到自己当年那次奇遇——完事后,那个妓女收钱时,也是这般冷冰冰的,就像之前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似的。

 

车开了,柳园南不是大站,也就稍停两分钟。

 

我那个朋友,她再次开口,被迫要回娘家,因为她老公跟她闹离婚。她其实不喜欢他老公,也是在老家经人介绍的,她喜欢女人,结婚后总是不让老公碰她。她老公气急败坏,要离婚,但没有把柄,拿她没办法。后来有一天,那男的把她捉奸在床,终于明白过来,把我朋友打了一顿,然后要把她拉扯回老家找她妈评理。

 

女孩稍一停顿,深吸一口气,坦白道,我就是那个“奸夫”。卢平顿时觉得她很可怜,但又不知说什么好,一种奇异的感觉,就像当初面对那个刻骨铭心的妓女一样。

 

我朋友觉得很丢人,她没法面对她妈妈,也没法面对她老公,更没法面对我。你看看她发给我的消息,女孩翻出一条聊天记录给卢平看:这个世界在侮辱人,我不习惯。

 

她发给我最后一句话是:我觉得我像一个妓女,出卖自己的肉体给别人。那时候她和老公就在这趟车上,她老公怕她逃跑,上厕所也在门口守着。我原来教过她火车上抽烟的把戏,她知道车窗能打开,想等到站前减速的时候跳车逃跑,可是高铁太快了,她还是失去平衡,摔死了。她老公在车上报了案,找乘警撬开门,厕所里只剩下她的挎包。花了两天功夫才找到她的尸体,没被车轧,但摔得也不像人样了。

 

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门外一开始有人敲门,他们没有理会,后来估计也就上别的车厢去了。女孩又把窗户打开,把剩下的几根烟一次性抽完了,然后把烟灰一次性冲了下去。

 

给我照几张相吧,我的故事你估计没遇见过。女孩硬是挤出一点笑容。她也没有强迫,但这个要求显得很难拒绝,卢平掏出相机,勉为其难按了按快门。这并不美,也没有什么纪实价值,他想。

 

你先出去吧,我想再呆一会,女孩说,对了,再抱我起来一次,我把保鲜膜摘下来。

 

因为窗户大开,风灌进来,烟味早就散了。卢平没做声,按她说的抱了。他很难过,不想走,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妓女,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。那时候他太年轻了,虽然察觉出异样,也没多问。

 

卢平咬咬牙,一狠心走了出去。他没有四处张望,头也不回地坐回自己座位,随后在下一站哈密下了车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,既然十多年前,他就带着一种同样巨大的歉意下了车。他仍清楚地记得,当时从自己出去后,厕所就一直没再开过,后来下车时门口围了一圈乘警,他也没有挤进去看,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 

真没什么。这一次也是,在哈密一家小旅馆里又一次内疚得浑身颤抖、失声痛哭的他,没有想到,一周后会接到警察的传讯。他本以为自己这次起码是冰清玉洁的了。